Wednesday, June 15, 2005

秘密

  他們都瞞著另一半出走異國,渡過了不可告人的日子,然後又分別回到另一半身邊。

  之前的罪惡感與猶疑,隨著飛機起飛拋落在香港,當起落架收回艙裏,兩人不禁都舒一口氣,他牽她的手,靠近一點,於是她也靠過去。

  進了房間,兩人的倦意完全釋放出來,嚷著要先休息才晚飯。他第一次擁著她睡,忍不住要吻她的頸,然後是臉頰、耳珠、下頜,到吻遍全身。繾綣過後,聽著她輕輕的呼吸聽,他安心地入睡。他愛這個女人。

  異國的天氣有點冷,令人始料不及。夜晚走在街上,途人嘴裏都呼著白煙,冷得人縮起胳膊走路,手都插進衣袋裏。他們也不例外,他拖著她的手往自己的衣袋取暖。
  別人都認為他們是一雙來自異國的情人,與街上、車廂內其他情侶沒兩樣,甚至有一次,食店食客友善地跟他們攀談,三人喝著酒,東拉西扯談了幾回,原來食客把他們看作是夫婦了。那一刻,臉上泛著醉意的她心裏偷偷地笑著。

  下細雨的晚上,他們又走在熙來攘往的街上。
  他說要致電給另一半。
  異國街頭,行人不斷在她跟前走過,間或有人走上來搭訕,站在不遠處的他拿著電話聽筒,雖然不時朝這邊看,還不能令她釋懷,於是故意走得遠遠的,就是不讓自己停下來,不要讓他看見,她不要與人分享應該屬於他們的時光,即使真正屬於他們的時光是那麼短暫又留不住。
  看見他一臉緊張走進便利店,她若無其事低頭翻雜誌。「找你很久了。」他的聲音令她本來硬著的心軟下來,只回了一句:「外面冷便進來看看。」既然時間那麼短又留不住,更要好好珍惜,她收起不快。
  待在外頭久了,他的手很冷,於是她牽著他的手放進衣袋,走出便利店時,她有點心痛。

  屬於他們的時光很快過去,他們決定在異國機場遺下一些東西,然後回到各自的另一半身邊。

  她很想他知道,別了以後,那隻深啡色的懶惰熊仍伴著她睡。

Monday, June 13, 2005

藍色時光 (二)

  他說過,藍色代表他。
  「不全對,這只是表面的你,有一半應該是紅色,因為你也有熱情一面呀﹗……那麼藍加紅就是紫色的瘀痕。哈哈﹗」
  「紅色不代表熱情。」他說這說法老套,沒新意,「紅色是香港品牌紅A,那個紅色膠水桶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個,好駛好用。紅A水桶見證了香港制水那段,說不定,分分鐘又成本土藝術文化,像又一山人把紅白藍袋帶到國際。」
  「那麼我是甚麼顏色?」
  「你?……阿月當然是藍色。你知道嗎,張愛玲小說裏月亮的意象俯拾皆是,冷眼看著死亡與悲劇發生。當然了,藍色的鬱鬱不歡又不太像你的個性,只是跟阿月這個名很配。」

  獨立在几上那杯冰莫加咖啡難抵年輕人的熱鬧,冰粒隨著他們的歡笑聲溶得特別快,阿月坐在白色沙發上發獃,視線留在落地玻璃窗前的八、九個年輕男女身上。他們一枱都是小食、色彩繽紛的特飲,還有飛行棋與撲克,不停說,又不停笑,不過究竟說甚麼,阿月沒有留心聽,只是間斷地傳來些矇矓的話語碎片,很難重組。當然,阿月也沒有心思重組。

  阿月一直想著那則短訊,腦裏反覆斟酌那數十字。他會不會覺得唐突?尤其是在這種日子,雖然他們不時通短訊,雖然他們稱兄道弟。他看了會不會笑起來?確實,阿月把僅有的幽默一併花在短訊上。收到短訊後,他會不會打一通電話給自己?阿月這樣想著。

  「Happy Birthday to You……」生日歌聲把阿月從胡思亂想裏拉回這段藍色時光。年輕男女唱起生日歌,是零時零分,有人從水吧捧出先前藏好的蛋糕,年輕男女圍攏成一個圈,歌聲還沒有停……。踏入五二九,電訊公司應該已把那則阿月預先打好的生日短訊傳出去。不知他正做甚麼,怎樣慶祝?阿月很矛盾,想知,卻又有點不想,因為別人都很快樂。

  雖然只是巧合,阿月還是留意著那群年輕男女,生日歌聲蓋過了唱機傳來的樂曲,咖啡店裏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。這一刻,阿月才感到很孤單。歌聲終於停下來,掌聲笑聲隨即又起,鎂光燈在閃,眾人都向這天出生的人說:「生日快樂﹗」是個女的。

  射燈的藍光略過米黃色的乳膠漆牆,流灑在白色地板上,有些映照在客人的臉上、身上。阿月重新躲進屬於自己的藍色時光。

  那句生日快樂只好埋在心裏。

Thursday, June 09, 2005

藍色時光

  很久沒走這麼多路,小腿都酸了,街上人很多,或一雙一對或三五成群,臉上都掛著周末的歡愉,雖然這夜尚未完結,狂歡還要漫延到下一個夜晚。那些人似乎都很享受夏季夜的熱風,又以帶著希冀的視線快速搜尋兩旁的商店,所以滿臉異鄉人無奈與幽郁的阿月,與他們的形神俱格格不入。

  這三小時過得特別慢,平常阿月只要坐在電腦前,一百八十分鐘晃眼便過還嫌不夠,心情嘛,跟前面迎頭走來的人沒兩樣,嘻哈嘻哈,並非現在的納悶。

  凌晨五時許,清脆的鳥鳴聲伴著涼風由窗外傳到屋內。阿月又在捱睏上網。這回他們由小說女主角的名字談起,然後是卡通片的肥豬少女,再談到為孩子取名,由夏蕙到國強靜思雙槍雄再到姓麥的維他與芽糖,胡拉胡扯地說笑。
  他們幾乎每天都這樣過日子。

  雖然不想回家,阿月也不想繼續遊蕩下去,盤算著找個地方坐坐,好歹不用折磨雙腿。這條街除了樓上書店多,Cafe也多,阿月很快想起Blue Times,便朝著那幢唐樓走去。

  這種樓上咖啡店成了都市人工餘假日的聚腳點,咖啡、芝士餅、沙發,還有蠟蠋,成了店的「四寶」。剛才在窄小樓梯拾級而上時,阿月暗忖著店員定會以奇怪眼光招待這位落單的客人,又或者在周末狂歡的日子裏,這個城市根本就容不下這個單身女子。甫推開茶色玻璃門,不知名的流行曲從縫隙溜進耳朵。

  周六晚的Blue Times很熱鬧,不過與樓下人來人往得有點沸騰的購物街比較,少了一份忙碌、少了一份煩躁。把頭髮束成馬尾的店員在那首失戀情歌包圍下走到阿月面前,笑容可掬說:「歡迎,幾多位?」阿月豎起一隻手指,沒有朝店員的臉看,視線移到店內那幅大玻璃窗前那群十七八的年輕人。店員擺一擺手,臉上仍然掛著和煦的笑容輕聲說:「這邊。」阿月跟在後頭,搖著的馬尾散發著青春氣息,跟店名格格不入。

  在藍色射燈下,蠟燭的小火苗都時黃時藍幽幽,店內陷入一片藍海中,阿月心想,「很好,我就是喜歡躲進這片藍色的空間,擁有一段藍色時光。」
(待續)